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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院醫師忽然詢問起時間，我這才知道， 原來就在我走到您身旁，說完話，並且輕輕親吻了您之後， 旁邊那紀錄紙上，就開始只畫直線了。 不知是否該打強心針的護理人員， 仍然為您注射了一劑強心針， 但是，接下來，還是直線。 最後一次親吻您，是在今天早晨九點零七分。 別了，我最親愛的阿嬤。 謝謝您，陪我們這樣長大。 XXX 昨天晚上十一點，嫂嫂急忙來敲門，說阿嬤沒有心跳了。 我急忙穿好衣服，全家分別開了兩台車，趕到台北。 從發現血氧濃度掉，到沒有心跳，才兩分鐘的光景， 醫院在還來不及通知家屬的狀況下，先為阿嬤CPR了， 也接回了Endo和呼吸器。 我們在十二點之前到了醫院，阿嬤的心跳是恢復了，血壓也逐漸回復， 醫生說，由於CPR連壓了十分鐘，阿嬤才恢復了心跳， 也許老人家器官也有些損傷，並且因為按壓，肋骨可能也有些斷裂。 雖然捨不得阿嬤這樣受苦，但是也很感謝醫師如此盡力地壓了十分鐘。 不得不說我的阿嬤非常勇敢堅韌，之前一次氣管內管拔除時， 在我們家屬非常兩難考慮是否要氣切的狀況下， 她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呼吸起來，真的很讓我感動。 這一次呼吸器接上去，我們都知道應該是拔不掉了。 哥哥與眾親戚們解釋說: “現在血壓心跳是回來了， 但不可否認的是，狀況不會好了。 如果阿嬤展現了她的生命力，我們會尊重她。 但這心跳血壓，是打了強心針換來的， 血氧濃度也是靠呼吸器的換氣，提回來的， 本來就弱的心臟才得以不會麻痺。 真的建議如果狀況真的又不好了，我們不要再壓她了。 像剛剛，在按壓的過程中，肋骨可能也有些斷裂。 當然，要照X光才能確定，但是我想沒有那個必要了。” 隔壁床的家屬因為先前的一陣混亂，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家發生的一切。 隔壁床的病人，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急救， 先被推到會議室去休息。 我雖然心裡很難過， 還是和隔壁床家屬說對不起， 害得她們不能好好休息。 她能理解，不過好像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， 說她們家患者被推到會議室去了。 還和我說:”你們要聽醫生的話，真的不要再急救了。” 我懂她的意思。我也不想要看阿嬤再受苦了。 但現在已經救起來了，就是先這樣吧。 我只和她說:”嗯。” “剛剛說話的那個醫生，是我的哥哥。” 她有點驚訝，然後說了個喔。 過了一陣子，她問我:”那現在裡面怎麼樣?是什麼狀況?” 我覺得她可以去問護理站就好。 畢竟我想她應該是想知道他們的床位又怎麼辦。 我怎麼會知道呢? 如果是問阿嬤狀況，我也沒辦法回答呀。 阿嬤維持著這樣的心跳與血壓， 我們大部分人都回家休息了一陣子，早上才又到了醫院。 阿嬤這樣體貼，等我們早上有些體力精神， 可以好好陪伴她身邊的時候，才正式地和我們說再見， 真是辛苦了。 阿嬤，您選擇六月十六，是因為躺在病床上太久， 想出去溜一溜嗎? 雖然阿嬤的手有一些冷， 但我想趁阿嬤手上還有餘溫， 握住些什麼。 畢竟這是最後可以感覺阿嬤的溫暖的機會。 也代替不在阿嬤身邊的家人，握著阿嬤。 可是，我緊緊握住她的手，卻也留不住她的體溫。 漸漸地，她的皮膚涼涼的。她的膚色也黯沉了些。 一片哀傷中，唯一讓我覺得安慰的，是她不再皺眉了。 “阿嬤，病都好了唷!沒事了唷!” 曾在ICU服務過的嫂嫂，如此溫柔地與阿嬤說。 嫂嫂的奶奶兩天前也才剛辭世， 肚子裡還有寶寶， 真是辛苦她了。 　 哥哥嫂嫂輕輕地熟練地將阿嬤身上的針頭，呼吸器以及鼻胃管卸除。 輕輕貼上紗布與膠帶稍微止血。 　 我看得出哥哥的哀傷，但哥哥很溫柔。 專業的熟練的技術，也是一種溫柔。 用這溫柔的手，卸除阿嬤一定是有點討厭的管子。 是自己的阿嬤，也是患者。 這雙重的身分，對一個身為醫師的孫子而言， 是多麼的難過。 　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接近死亡。 現在的心情，倒也不是捨不得。 我知道我們要微笑讓她放心地走。 我雖然滴了幾滴眼淚， 但是就連今天，雖然流了眼淚，也是微笑謝謝她，和她話別的。 心裡面，因為她再也無法與我們擁抱，雖然有些酸酸的， 卻也因為她沒有了痛苦，為她憐惜地鬆了口氣。 看著阿嬤，如果真會流眼淚，也是因為想到了從前的種種。 阿嬤推著娃娃推車，我們一起在巷子裡。 那時候的我應該還沒有上小學。 阿嬤隨手撿了地上很香的落花。 長大一點的我，夏天穿著背心， 阿嬤總覺得這樣脖子臂膀露出來ㄊㄟˋㄊㄟ˙ 說這樣不好吧? 然後我說不會啦。 阿嬤原先不識字，到後來我上了高中她還去念了一小陣子的補校。 雖然她那時起先有點反彈說這麼老上什麼學校， 但後來寫得一手漂亮的名子。就像是繡花一樣繡出來的。 阿嬤房間的電話旁邊，都會有一張厚紙板， 上面用紅色簽字筆寫著粗粗大大的阿拉伯數字， 上頭全都是叔叔伯伯姑姑親戚們的電話號碼。 旁邊還放了一把眼鏡還有放大鏡。 其實阿嬤不大與別人聊天， 但是喜歡去公園，有一起運動的朋友。 最後這幾年，叔叔也常推她到公園散散心。 她見到老朋友也開心，只是依然靜靜地聽他們聊天。 阿嬤在還有辦法照顧自己的時候，很懂得照顧自己。 什麼藥該吃，什麼時候藥會吃完，她都非常注意。 什麼食物可以吃，什麼不可以吃，也都很注意。 阿嬤不說三道四，大部分的時候，就是聽。 老人家，從前頂多就是偶爾會給我們一兩句忠告。 阿嬤從前夏天會弄酸梅冰， 冰箱裏面有米苔目和阿嬤的酸梅冰， 我們就好開心。 考試考得好，回家跟阿嬤講，就會被阿嬤稱讚。 就會覺得很開心。 阿嬤今天穿上了她生前的紅棕色花樣的襯衫，黑色的長褲， 還穿了Nike的襪子。 之前曾經指定百年後要穿的鞋子，今天還沒來得及帶上， 之後會給她老人家帶上。 阿嬤，今天沒有一直在妳身旁，是因為下午的病人名單裡， 有我前幾天黏膜被灼傷的病人，我想回去診所看看追蹤並且照顧好我的患者。 我想妳應該會以我為榮吧。 可是好不巧，今天回到診所，她們居然都是臨時才說有事就沒有來了。 阿嬤，您說，是不是真有點傷腦筋! 現在天氣很熱，阿嬤您也不適合待在這樣的氣溫下。 您那兒雖然現在可能是有點冷， 但是我相信阿嬤善良的靈到天國是溫暖的。 身子涼涼的先忍耐一下唷， 阿嬤最愛乾淨漂亮了， 這樣才能讓您保持漂亮。 相信天國有很多您的老朋友，也許您們會巧遇! 如果我們正式地道別，來生有緣我們再當一家人，好嗎? (剛剛有隻不知名的昆蟲從我椅子後面爬過，本來以為是蟑螂，結果是我沒有看過的圓圓扁扁的蟲子。因為奶奶過世，我想我還是把牠用A4紙上面扣著布丁杯先弄個臨時的家，晚些時候放到外頭去吧。他現在居然從布丁杯裡面推著布丁杯在走路…也太厲害了。是阿嬤有什麼信息要告訴我嗎? 做人即使困住了，也要努力往前?就會連困住妳的東西，也可以被推動!) 今天有些疲倦了。 阿嬤，我是想妳的。 但我也希望您可以放心地安心地笑著去天堂。 我愛妳。 我對於沒有能讓您最後有副好用的全口假牙還是很過意不去。 雖然不是我做的，可是我卻也沒能把它襯好讓您合用， 阿嬤，對不起。 阿嬤，我等下要去放了那隻蟲囉。 晚安。